芙蓉仙子旧游处
宾哥发在网上的照片被某杂志编辑看中了,需要配个文章。结果写手居然是个千山万水之外的非本地人,并且从未来过港城。写出来的文字发来一看,哇哇哇,什么优雅呀,漫步云端啊,温婉啊。全是与这北方的海滨小城完全不沾边的气质,飘飘欲仙。 我也被“仙”到了,还不敢下手改,因为那时还不知道作者的底细,以为是本地名家手笔。隔了一日清楚原委了,开始剁大刀。最后剁出这洋洋几千字的东西来。存此,纪念。
在悠悠袅袅的烟火人间,有一座“空中港湾”——连云港,于滔滔黄海之滨,与青山相拥,与白云相依,天马行空般自在自足,任没去过的人向往着她的悠然与神秀。
倘若你去了,你伸出脚去,踩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大地,听到的是粗粗硬硬的口音;而把双眸扫向冲着你吆喝了一嗓子吓你一跳的苏北汉子,则是一张笑脸。质朴憨厚,就在眼前,像这座城一般,那么真实,伸手可握。但你若就此准备浮光掠影般飘过这座城,而不是沉下心来慢慢触摸,那么她那藏隐深处与世无争的从容与淡定,你便也于擦肩间错过了。
待到你提着行囊离开,慢慢怀想起来,她那于沧海桑田间流转了千年的独特神韵,会如你在云台山中品过的云雾茶一般,在恋恋不舍中益发的唇齿生香,回味悠长。
山海相拥名扬外
智者乐山,仁者乐水。提及自然之韵,山水二景是断然少不得的。
传说连云港的云台山自遥远的南方飞来,所以生长着只有在南方才有的树木花草;传说蓬莱、瀛洲就在这里的海中,所以海州湾内的海市蜃楼频频出现,使得秦始皇也为之倾倒……
一座山,一片海,一串串仙履足迹神话传说海内外流传引人纷至沓来。但走过连云港的山山水水你会发现,无须用虚幻的传说来粉饰,她的天生丽质,本就是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处处惹人心醉。
云台山之现名是由明清时始的,古称郁州山,唐宋时称苍梧山,得名于李白的诗句。天宝六年,诗仙太白躲开世事红尘,乘一叶扁舟衣袂飘飘自海上得山来,舞剑饮酒,醉卧涧中一巨石,醒后因梦见日本友人晁衡归国途中遇上风浪,误以为友人藏身海底,于是含泪吟出首《哭晁卿诗》:“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如今碧海东退二十里,诗人仙踪早已化鹤去,但云台山北坡那桃园掩映深处,山涧依旧终年流水潺潺,并得名太白涧,而诗人醉卧的那块巨石,也被称为太白石。
无论云台还是苍梧,都蕴涵着超然出世的意味。怪不得李汝珍让笔下的唐敖选择在这里上船去游历海外,镜花水月的美丽故事不仅仅是传说,更是人生的顿悟。可以真切触摸的是,在云台山东麓的东磊村摸忽山上,也有块大石头,石上刻有先民祭日以及星象图等岩画,虽沐浴数千年风雨仍清晰可见,经专家考证,这块太阳石正是《尚书》所记载的远古时代“帝尧祭日于旸谷”之处。还有国宝级的那6000年前东夷部落刻下的“东方天书”将军崖原始岩画、4000年前龙山古城藤花落遗址、1800年前的孔望山东汉佛教摩崖造像……无不诉说着这座城的悠远历史,和曾经的灿烂文化与文明。
即使推开窗户就能望见群山的连云港人自己,无论老少总爱寻机无拘无束地与这座山亲近。春来踏青,漫山果树鲜花盛开,樱粉杏白香扑鼻;夏来避暑,条条龙涧(注:云台山里山涧、溪潭多以龙命名,如龙潭涧、云龙涧、老龙潭等)溪水泠泠,桃甜杏酸口生津;秋来赏叶,宿城枫叶红似火,船山飞瀑泄如雪;冬来寻幽,游客稀少的群峰顶上皆有雪淞凝遍,恍似玉宇琼楼。
云台山上,青松经年苍翠挺立;黄海岸边,浪涛不时拍打礁石。电话或者是网上吆喝上几位好友一起,或是钻入山林里,寻个荫凉处巨石半躺下来,把啤酒饮料往山涧水里一扔泡到透心凉再拎出喝,边歪头扭脖子撕嚼着带来的小鱼煎饼(注:煎饼卷裹起来很有韧性,所以吃相不甚雅:));或是跑到海边已是老相识的渔家院,跟着渔船出海撒上一网,归来时自有满桌海鲜大块朵颐,至于那喜欢海钓的,没准能在海上飘上一整天。真真是神仙来了也要羡慕的自在逍遥。
说起神仙,就不得不提云台山脉的灵魂花果山了。淮安才子吴承恩坐着船沿着烧香河来到那时尚在海中的云台山脚,登上花果山一住数年,把这放到天下实在算不上雄壮然而海古神幽泉石瀑奇景遍布、“可供仙子游”的云台仙山转了个遍,山民肚子里的各种传说也听了个遍,于是创作出了一部神魔奇书《西游记》。自“西学研究”自成一家以来,海内不知有多少座“花果山”要争自己就是正宗的孙大圣老家,然而,连云港人从不为此去与人争论,因为来到这里就知道,唯有连云港的山与海,处处与《西游记》笔墨印证。攀上花果山腰,在《西》成书前即已得名的水帘洞兀自挂着十数尺飞瀑,游人从瀑布里钻出来或者钻进去,个个被水花溅得快乐尖叫;而若上得山顶玉女峰,已于三百年前东退二十里外的海面之上,一幅红涛浴日图缓缓展现眼前,与三百年前并无大异。康熙皇帝的御笔亲书“遥镇洪流”四个大字石刻,仍在一侧悬崖壁上听涛沐雨,一任络绎不绝的游人怀想当年脚下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壮阔景象。
山的沉稳与海的辽远,孕育了连云港的深沉与厚重;天上海里山间或者说人们心中所住着的各路神仙,又让她宛如一位童颜老者,在光阴流转之间洞察世事,修炼出一颗平淡知足而快乐的心。
海州宫调今朝弹
踏上云端峰顶,指点山下大港连云;步入老城海州,倾听城中古曲传唱。今日港城的市政中心虽然已经东迁至花果山脚下,但若把时光倒流回三百余年前海水尚未东退之际,这座城几乎所有的繁华荣耀,却都是属于海州的。海州,是连云港的古称,自秦时置朐县、南北朝时建城以来,虽隶属多变几经易名,但一直是县、郡、州、府、路的治所,明、清之际,海州更成为海属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地理位置重要,“南蔽江淮、北控齐鲁”,成为淮北名郡。到了清末,城内仅道佛二教的寺、庵、观以及祭神的寺、宫,就有“九庙十八庵”之说,更遑论它曾经的飞檐高墙,深宅大院之昌盛景象了。
岁月风云催城老,那些商贾大户后裔们多已在上个世纪的战乱频仍中四散海内外,大多数的庙庵宅院也已废圯烟灭。如今的明清建筑仿古一条街,虽仍保持着明清时的市容布局和喧闹,但风貌终究不是前人的手笔。就连城雕秦皇与李斯像,记载着的千古一帝秦始皇于三十五年东巡至此,立石于朐界为秦东大门(《史记·秦始皇本纪》)的史实虽考证无误,但这秦东门究竟是立在海里的秦山岛,还是立在孔子以观沧海的孔望山下,却还是一团迷雾。不过,顺着始皇帝的目光向南走数百米,那座高大稳固的钟鼓楼,倒是货真价真的原装老城门。
“一轮明月当空照,金风摆动丹桂飘……”在清晨或是黄昏沐着朝阳暮霭走过鼓楼,朐阳门广场边上的双龙井园内,丝竹之声绵绵入耳。几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微闭双目,或微微颔首,或以指叩膝,正倾听着一群年轻人在唱着曲儿,听到不中意处,便停下动作睁开眼来,对照着手中的手抄曲本细细加以指点。他们唱的既不是京剧,也不是淮海戏,而是濒临失传的海州五大宫调,流传于连云港及周边地区,乃是明清俗曲在江苏的重要一脉。想当年运盐河流到哪里,“五大宫调”就传到哪里,据明代沈德符所著的《野获编》载,到明代嘉靖、隆庆年间(1522-1572),海州五大宫调已风靡于江淮之间,“不分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如今,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说起这海州五大宫调,软平是字少腔多,唱词典雅华丽,曲调委婉、细腻流畅;叠落则情绪起伏较大,听来连你的心都要跟着跌宕不已;鹂调的旋律是极为优美的,宛如枝头黄鹂鸟悦耳婉转的鸣叫;若是心里藏着世事沧桑之人,极适合听南调,那旋律啊,苍劲有力,直透了岁月风云而来;至于波扬调,旋律起伏较大,且有不稳定音介入,音乐线条精美流畅。因过去交通落后,在悠久的历史传承之间,五大宫调很少受到其他艺术形式的冲击,各类曲牌得以世代相传并完整保存,比如明代的小曲[寄生草]、[山坡羊]、[大枣竿]等,而一些在江苏失传的[马头调]等,也可在海州找到传人,其唱词竟和《白雪遗音》中的记载几乎相同!
关于海州五大宫调的传承,往上一追溯,还有段佳话。现今健在的两位五大宫调“国字号”代表性人物赵绍康、刘长兰二位都是学自钱乐山先生,钱先生和他的师祖爷于成浩一样,是位身分“高贵”的盐商,于先生与京剧大师梅兰芳私交不浅。盐商学唱曲并且把小曲儿唱得好,本也没什么,但是,钱乐山的师傅也即于成浩的爱徒赵广江,却是位做烧饼的手艺人,属于地地道道的贩夫走卒!盐商收了卖烧饼的做弟子已经够让人意外,结果这卖烧饼的又给盐商当起了老师,这“五大宫调”的传承啊,原本也是个传奇。
天台有路人难到,
雁到衡阳难把书捎。
承你情结草衔环才把恩来报,
叹子期伯牙把琴摔掉。
踏雪寻梅枉费徒劳,
只落得草桥惊梦虚热闹。
或者,正如这[软平]《天台有路人难到》所唱,世间的很多事情,莫去强求,随缘就好。
戳锅腔放龙船把缘分找
在民间,不分男女,12岁时若无人做媒提亲订婚,家长们就开始紧张,腊月30日接灶王爷的晚上,男孩要用烧火叉边在灶塘内捣动边念七遍:“戳锅腔捣锅洞,今年婚姻动,说个花媳妇,灶老爷面前多上供”。女孩则由母亲代劳。
现在这种古老的风俗是很少见了,不过在灌云县乡下,我们碰巧看见一位八旬老太捏着她未来孙媳妇的手,絮絮地说着当年自己的孙子是怎样向灶爷祷告的。“那时他不说,不说我还打他两下呢,逼着才说了几句。你看看,要不是当年灶爷听了你的祷告,你有这样好命?”旁边那个英俊的小伙子早已满面通红。
当然,细心的你也能发现居山临海的渔村大龄女孩用梭蟹背壳或大乌贼背骨作船体,用鱼骨贝壳等制作成精巧桅杆、顺风旗、仙鹤、蟠龙等,装饰在船上作为信物。每年三月三早晨,女孩们拿自己的小船到通海山涧上游,将船放在涧内,使其顺水流至海边,此船若被男青年捡得,即作为信物到女家提亲,女方辨明信物确是自制,亲事就成了。
如此求偶方式千年成俗,每年三月三男青年到海边涧口候船,不得上山;女孩上山放船,亦不得到海边。有些大龄男女,私下相约信物形态及放大船时间地点,一般均能如愿以偿,成全了不少有情人。
在海边,我们遇到一位老太,她一边编着渔网,一边给我们讲述了当年自己的爱情故事,旁边的老爹更是乐呵呵的取出了当年作为信物的贝壳船,这就是所谓的天作之合吧。
感情的事,说来复杂,可是如果简单一点,任凭海水带去自己最诚挚的祈求,而另一颗聆听的心如果感受到,在上天的授意下用手温柔地捧起对方的热情,从此缘定今生。营造起温暖的爱巢,男人们背起工具物什出海捕鱼,而体贴的女人们则在家中精心调制一碗美味的鱼羹,还有一碟儿小鱼煎饼以作慰劳。离开时,好多渔家里传来阵阵鲜味,开饭的时间到了。这人间烟火让人眷念。
(此“找缘分”章节非俺手笔,乃是原作者不知道从哪里搜来的资料编出来的,只有小标题是我加的)
作为一个正在快速发展着的港口城市,连云港的高楼大厦也日益成林了。一条“神州第一堤”,把江苏省最大的海岛东西连岛与大陆相连接起来,昔日岛上需要驾船上岸的渔民们,如今开着车子十几分钟便可进城,把打捞的海鲜送进餐馆酒店,或者把需要置办的物品搬回岛上的家里。而陆上的城里人,自然也是抬脚便上了岛,戏水玩沙赶个小海。
你呢?是否也像我一样,情愿抛下凡尘俗事,挑一幢漂亮的渔家小别墅,在阔大的阳台上坐着躺椅慢慢摇,握一杯云雾在手,看日出海上,或日落西山,把苏东坡途经海州时所作的那首《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诗吟咏?
芙蓉仙人旧游处,苍藤翠壁初无路。
戏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
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
……
梦中旧事时一笑,坐觉俯仰成今古。
愿君不用刻此诗,东海桑田真旦暮。